船舶碰撞纠纷中，仅凭间接证据不能认定肇事船舶，必须形成完整证据链”——谢庆标律师解读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
一、案例检索信息
案件名称：钟某源、珠海市政府打击走私办公室与巴拿马易发航运公司、香港威林航业有限公司船舶碰撞损害赔偿纠纷案
审理法院：最高人民法院
裁判日期：1999年5月18日
（注：案例原文未提供具体案号，故此处省略）
二、案件基本情况
1992年11月25日凌晨3点左右，一艘名为“汕尾12138”的渔船在海上执行缉私任务时被撞沉没，船上21人全部落水，其中6人不幸遇难或宣告死亡。该渔船由钟某源所有，并被珠海市政府打击走私办公室征用参与缉私行动。
事后，钟某源和珠海打私办向法院起诉，指认巴拿马易发航运公司所有的“易发”轮是肇事船舶，要求其赔偿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。一审和二审法院都支持了原告的主张，判令易发公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。
但易发公司及香港威林航业有限公司不服，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。最高人民法院经审理后推翻了一、二审判决，最终驳回了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。
三、裁判观点通俗解读
这个案子的核心问题其实很简单：怎么证明一艘船撞了另一艘船？
在很多交通事故中，比如汽车追尾，通常有监控、行车记录仪或者目击证人，能直接看到谁撞了谁。但在茫茫大海上，尤其是深夜，往往没有这些“直接证据”。本案就是如此——没有人亲眼看到“易发”轮撞上“汕尾12138”船，也没有照片或视频记录碰撞瞬间。
于是，原告只能靠一些“间接证据”来推测：比如“易发”轮当时经过事发海域、两船航线可能交叉、时间上吻合等等。这些听起来似乎“很像”，但法律上有个重要原则：不能仅凭“看起来像”就定责。
最高人民法院在再审中指出，要认定“易发”轮是肇事船，原告必须承担举证责任。而他们提供的证据存在多个疑点：
- 船体无损伤：“易发”轮的船头没有任何碰撞痕迹，这在剧烈碰撞导致渔船沉没的情况下，显得不合常理。
- 油漆不匹配：从“易发”轮左舷提取的附着油漆，和“汕尾12138”船的油漆成分“不完全相同”，说明两者可能并未接触。
- 航行轨迹异常：如果真发生了碰撞，“易发”轮理应紧急转向或减速，但航行数据显示它并未如此操作。
- 位置逻辑矛盾：原告主张的碰撞地点，与后来沉船残骸和落水人员被救起的位置，在当时的海流条件下无法合理对应。
- 存在其他嫌疑船只：案发时段，还有一艘从香港驶出的集装箱船也经过同一海域向东航行，不能排除其涉案可能。
基于以上，最高人民法院认为：所有证据都是间接的，且彼此之间无法相互印证，更没有形成一条完整的“证据链”。
这里的关键法律概念是“高度盖然性”——意思是，在民事案件中，不需要像刑事案件那样“排除一切合理怀疑”，但至少要让法官相信“这件事极大概率是真的”。而本案中，各种间接证据不仅薄弱，还互相矛盾，远未达到这个标准。
此外，本案还有一个程序亮点：最高人民法院在再审时，让技术专家当庭宣读鉴定报告，并允许双方当事人现场质证。这种公开、透明的质证方式，确保了技术意见的客观性，也为案件公正裁决提供了保障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法院还采信了经台湾地区法院确认的证据文件。这在1990年代末两岸司法协作尚不成熟的背景下，具有重要的实践意义。
总之，这个案例确立了一个重要规则：在缺乏直接证据的船舶碰撞案件中，仅靠零散的间接证据不足以认定责任；只有当这些间接证据能够相互支撑、逻辑自洽、形成完整链条时，才能作为定案依据。这一原则至今仍指导着海事审判实践。